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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民國時期西康藏區教育的誤讀——縣府不如學校?

2019-11-27 喜饒尼瑪 中國西藏網

  我對民國時期藏族地區的曆史頗有興趣,也做了一些研究。常聽有人提到舊西康省的教育辦得不錯,深感疑惑。我就是從甘孜州爐霍縣(原屬西康省)走出來的,知道縣裏有幾個識字的。一段時間,有人提到舊西康藏區教育,有這樣一個段子。有人問西康“‘爲什麽縣政府的房子總是不如學校?’縣長答‘劉主席有令,政府的房子比學校好,縣長就地正法’”。當時,義敦縣衙門(歪斜的破房,僅靠一根柱子撐住。縣長大人立于側面)有照片爲證。這張照片拍攝于1939年11月。


图为义敦县政府前的彭勋县长 (孙明经摄影)

  同一摄影者还拍了一张德格县小学的照片,颇为豪华气派。 两相对照,这一时期学校的房子比政府的好,已成“事实”。


德格小学学生 (孙明经摄影)

  其實深究史料,則不然:

  1918年,義敦縣府即毀于戰火,直到1939年才實質性複治。該年7月,第24軍一部到達義敦,開始重新修建縣府。期間因地方實力派對義敦複治采取抵制態度,屢生武力沖突,直到年底,縣府才基本修建完畢,義敦縣府正式辦公。當時,所謂與簡陋的縣政府形成鮮明對比的德格縣(需要說明的是,當時的義敦縣並沒有學校)小學“豪華的學堂,其高大氣派的校舍”。照片的背景,其實是西康有名的德格土司官寨。

  舊西康教育存在的問題,除此之外,其他資料中也有反映。如當時的西康師範傳習所的所長,辦事很認真,常檢查,要求各縣派學生到師範傳習所學習。如果哪個縣沒有學生送來,就下文去催促。九龍縣當時派來的學生已經20多歲了。爲了說明情況,該縣長讓這個學生來康定時帶了一封信給所長:

  “九龍縣沒有學校,所以也就沒有高小畢業生送來,但是政委會一再催促,我不敢違抗,只好把我從家鄉帶去縣政府工作的侄兒送來充數。今後如果女子師範要學生,我只能把我太太送來,再有什麽學校要招生,只好我自己來了。”


原西康省政府照片 (孙明经摄影)

  1939年西康建省後,教育經費仍然依賴中央撥款,地方自籌部分較少。但因受戰爭影響,財政支細,中央教育經費補助逐年減少,加之法幣貶值,物價上漲,教育經費十分困難,部分學校維持基本的教學都是大問題,教育經費無法保證,教職員生活沒有保障,學校規模逐年縮小,有的合並辦學,艱難維持。民國35年以後,商業衰退,物價暴漲,法幣貶值,教育經費漸入絕境,至民國38年,多數學校紛紛關停。

  1940年,西康省才逐漸開始登記檢定全省小學教師,直至1946年同一工作還在進行之中。“發現本省教師合格者不過占全部教師百分之十,可資代用者不過百分之十五,其余悉爲不合格之教師,小學畢業即任教初小或短小者爲數衆多,足見本省教師問題之嚴重。”教師質量是辦學的關鍵,不合格的師資占了百分之八九十,還談什麽保障教育。

  有評論認爲當時的西康“教師俸給,不及丁役,學校教育,有名無實,交通不易,因之弊端百出,無從禁革”。

  西康省最好的縣城康定、泸定的教育情況也許最能說明問題:

  “康滬小學,常有勒留學生,久不舉行畢業之弊,學生年至十八,已是高中畢業年限,乃謂小學程度未足,不能畢業,則其辦理難度情形可想,因是康滬兩縣,亦未申送一人。”

  實際上,“1949年中國的文盲率大約是80%,而且被視爲識字的20%的人當中,已經包括了那些只認識幾百個中國漢字的人和在今天只能列爲半文盲的人。”

  历史因为其复杂性而注定了后世对其重新审视的必然发生。但必须是依据客观的史料,全面地科学地分析,历史地看问题。这段历史如果不明了,对旧西康的教育就会误读,对今天四川藏区教育的发展自然失去正确的评估,实际上就是在一块一块地搬历史长城的“砖头”。(中國西藏網 特约撰稿人/喜饒尼瑪)

  參考資料:

  《1939:走進西康》山東畫報出版社,2003年版

  政协甘孜自治州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西康史拾遗 文史资料》(上)。

  谌旭彬:劉文輝辦教育真相,《鳳凰周刊》2004年第30期

  《西康概况资料辑要 教育》见《民国边政史料汇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5年版,第29辑

  《康定縣志》,四川辭書出版社1995年版。

  四川省檔案館:《西康通志教育志稿》

  “一年來之西康教育”,載《康導月刊》1939年第一卷,第9期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上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