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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主義文學:把“以人民爲中心”落到創作實處

2019-11-22 白烨 人民日報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湧現出的一大批革命曆史題材和農村題材長篇小說,使現實主義文學釋放出耀眼的藝術光輝

  回望改革開放40多年來的文學尤其是小說創作,會發現,在文學多樣化的發展中,現實主義文學仍是最爲強勁的一脈,運用現實主義手法或富含現實主義精神的作品,不僅數量衆多,而且質量較高,許多作品都堪爲這一時期卓具代表性的文學經典

  從寫作手法到內在精神,都真正把“以人民爲中心”落到創作實處,化爲藝術成果,這應該是現實主義文學所以經久不衰,現實主義潮流所以奔流不息的根本原因所在

  中國當代文學在新中國成立以來的70年裏,感應時代脈搏,緊隨社會節奏,形成百流彙聚、浩浩蕩蕩的文學潮流。細加檢視不難發現,現實主義既是當代文學起始的源流,又是70年文學海納百川的文學主潮。正是現實主義手法的不斷更新,現實主義精神的頑強堅守,使現實主義構成中國當代文學最爲濃重的底色與最爲強勁的主導,帶動70年文學乘風破浪,勇往直前。

  以新追求新探索發揮現實主義文學的功用

  新中國成立之後,在文藝領域,對于怎樣認識新的現實,如何把握新的生活等,有一個認識與探索的過程。從小說來看,現實主義創作在上世紀50年代,就以不同的特點與取向,在觀照生活和表現生活上體現出一定的多樣性。如表現農村新生活、農民新人物的馬烽《結婚》、谷峪《新事新辦》、康濯《春種秋收》等;描寫愛情與家庭生活的宗璞《紅豆》、豐村《美麗》、鄧友梅《在懸崖上》、陸文夫《小巷深處》等。引起人們更大關注的,是1956年後伴隨“寫真實”“現實主義深化”問題的討論,王蒙、李國文等人相繼寫出《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改選》等作品。

  現實主義文學一方面體現文學創作中的新追求與新探索,一方面又起著克服文學創作公式化、概念化傾向的作用。上世紀60年代之後,一些熟悉農村生活的作家,相繼寫出在表現農村新生活上卓有新意的作品,如王汶石《風雪之夜》《新結識的夥伴》、李准《李雙雙》、趙樹理《實幹家潘永福》《鍛煉鍛煉》、西戎《燈芯絨》《賴大嫂》等。這些作品在表現農村基層幹部求真務實、農村先進分子積極向上的同時,還提醒人們充分認識農村現實問題的複雜性與農民觀念改變的艱巨性。應當說,在緊貼生活現實的寫作中提出應予注意和解決的問題,正是現實主義文學的功用與責任所在。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在現實主義長篇小說領域,革命曆史題材和農村題材兩類創作取得豐厚收獲。究其原因,一是這些作品主題正大,題材重大,適應社會廣泛需求,也爲當時的流行文學觀念所接受;二是我們有一批生活積累紮實、藝術造詣厚實的實力派作家,他們在創作中傾其心力,精益求精,寫出代表性力作。當時很多從事革命曆史題材創作的作家都是革命鬥爭的參與者與親曆者,是革命的勝利者和戰爭的幸存者,他們覺得有責任“塑造爲人民造福,使大地生輝的一代英雄的形象”(杜鵬程),“讓他們的事迹永垂不朽,傳給勞動人民,傳給子孫萬代”(曲波)。《紅日》《紅岩》《紅旗譜》都是這一時期革命曆史題材寫作的重要收獲。它們的成功,是作者把豐富革命鬥爭經曆化爲感人藝術形象的可喜收獲。在農村題材創作方面,我們也擁有一批造詣深厚又年富力強的重要作家。他們基于長期深入生活觀察農村變革的感受,先後寫出有分量又有影響的長篇小說。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趙樹理《三裏灣》、周立波《山鄉巨變》和柳青《創業史》等。革命曆史題材和農村題材長篇小說創作生産豐收的喜人景象,使現實主義文學釋放出耀眼的藝術光輝。

  向著生活的堅定回歸和深入探掘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在改革開放大潮影響下和文學自身創新求變的推動下,創作進入一個空前活躍的新時期。小說創作體現出回歸生活現實、恢複現實主義傳統的堅定努力,並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呈現出多樣化的發展態勢。回望改革開放40多年來的文學尤其是小說創作,會發現,在文學多樣化的發展中,現實主義文學仍是最爲強勁的一脈,運用現實主義手法或富含現實主義精神的作品,不僅數量衆多,而且質量較高,許多作品都堪爲這一時期卓具代表性的文學經典。

  新時期之初的一些作品,較之過去更重視表達人的真情實感,更注重塑造典型環境裏的典型人物,揭示人在一定社會氛圍裏的處境與命運。如果說這種寫法比較偏于對現實主義手法的繼承與發展的話,那麽八九十年代的一些作品,逐漸進入到發現人、尊重人乃至關注人的內在精神層面,使文化心理的揭示、民族靈魂的發現,與現實主義精神相隨相伴,使現實主義走向縱深。這種體現現實主義精神深度的寫作,在中短篇小說中莫言、鐵凝、王安憶等人的寫作卓有代表性,而在長篇小說領域的重要收獲,則有張炜、陳忠實、阿來等人的創作。

  從新時期以來的小說來看,創作手法新風不斷,現實主義似乎時隱時現,時強時弱,這是一種客觀事實。但回過頭來再看,各種小說創作手法的借鑒與糅合,其實都爲現實主義提供借鏡,有的探索直接豐富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段及精神內涵。其中比較典型的,如蘇童、格非、孫甘露等作家運用先鋒派手法創作的新曆史小說,阿城、韓少功、鄭萬隆、李杭育等作家的尋根小說。他們超越傳統寫法的文學實驗,顯然使以現實主義爲底色的小說創作呈現新的色彩,使得現實主義的寫法更加開放了,延展了現實主義文學的內涵外延。

  在堅持現實主義寫作方面,最爲典型的例子是路遙《平凡的世界》。這個作品寫作與發表的上世紀80年代中期,文學界追新求異的熱潮正如火如荼,現實主義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冷落,但路遙沒有任何猶疑,他毅然選擇嚴謹的現實主義手法,精心描寫孫少安、孫少平兩兄弟的青春成長與人生打拼,由此表現改革開放給農村青年帶來的命運轉機。由于作品做到爲平凡人造影,爲奮進者揚帆,出版之後廣受好評,累計印數超過1700萬套,在當代小說作品中名列前茅。《平凡的世界》持續熱銷,體現一個值得研究的文學課題,那就是我們需要重新認識現實主義,包括它的自身內涵、外延與意義,也包括它與中國文學的密切緣結,與中國讀者的內在聯系。

  起點是現實主義手法,要點是現實主義精神

  現實主義在不同時期都給我們提供如實反映時代生活與情感的精品力作,給當代文壇培育了一大批不同代際相互銜接的重要作家。這是人們有目共睹的事實,業已以光彩的一頁載入中國當代文學的史冊。與此同時,現實主義70年來的堅持與發展、突破與新變,也在現實主義自身演變和中國當代文學整體發展等方面,呈現一些值得注意的現象與問題,提供不少值得總結的規律與經驗。

  改革開放40多年來,現實主義在不斷更新中推動了兩類小說創作的長足發展。一類是家族曆史與文化題材,這類小說以家族曆史爲主幹故事,通過一個家族在一個時期的榮辱盛衰來透視文化精神的嬗變,折射社會變遷與時代更替,代表性作品如張炜《古船》、陳忠實《白鹿原》等。另一類是改革題材小說,這類小說以改革開放爲背景,書寫義利抉擇、正邪較量,代表性作品有周梅森《人間正道》《人民的名義》、張平《抉擇》、陸天明《蒼天在上》《大雪無痕》、周大新《曲終人在》等。可以說,由于運用嚴謹的現實主義手法,貫注強烈的現實主義精神,這些作品做到了思想精深與藝術精湛的和諧統一。

  近年來,也有一些新人新作以現實主義追求向經典致敬,如陳彥《裝台》書寫一群給舞台裝置背景的普通人,寫他們的登高爬低、含辛茹苦,也寫他們力盡所能的相互溫暖和幫助他人。以順子爲代表的普通人,確有難以言說的苦處,但也有其擔當,他們像螢火蟲一樣帶著光亮照亮自己,同時也溫暖別人。這個作品運用現實主義手法寫出普通人的靈魂和神采,人物自然栩栩如生。在文學創作中,精心對待每一個人物,充分尊重每一個人物,是現實主義精神的重要體現。

  现实主义文学,起點是現實主義手法,要點是現實主義精神。现实主义精神主要体现在创作对人的高度关注,对人的生存状态、精神状态以及命运的关注。现实主义精神里有一个内核,那就是人民性。把人民真的放在心中,人民是历史的主角,是历史的创造者,在创作中要以人民作为主角,以人民为对象,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并为他们所喜闻乐见。事实上,从作品的阅读感受与传播影响上看,在同行中更受好评、在读者中更受欢迎、在社会上更有影响的,也主要是那些眼里有人民、心里有人民的作品。从写作手法到内在精神,都真正把“以人民为中心”落到创作实处,化为艺术成果,这应该是现实主义文学所以经久不衰,现实主义潮流所以奔流不息的根本原因所在。